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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1日

电影院

电影院很破旧,椅子都是木制的,褐色的油漆成片的脱落,连椅子背后的号码也不见了踪影。影院很小,最后一排离屏幕也不远。可是,这么小的影院居然也有上下楼,楼上的座椅是呈半圆形布置的,这样,坐在最边上的观众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影院很老,很小,但是却很干净。所有观众,一律不准带食物进场,醒目的标语被做成灯箱,就列在屏幕两侧,即便周围都黑下来,你也能清楚的看到。在入场的地方,站着手持电筒的工作人员,帮助晚来的观众寻找座位。
 
时间还早,不如出去走走。影院外面是成群的小摊,有卖馄饨的,烤羊肉串的,烤白薯的,还有卖鱼圆汤的。冬天,鱼圆汤卖的最火,有汤有水,有滋有味,一碗喝下去浑身都觉得温暖。寒冷的空气里总有一种清新的味道,深深的吸进去,再吐出白白的雾气,觉得整个人都变得鲜活了。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有票的人们开始往影院里走,没票的人则焦急的等待退票。在那个年代也许已经有了黄牛党,但这些人不是,很明显,他们是想进去看电影的。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手底里捏着票,心里甚至会产生一种自豪感。在昏暗的灯光下人们搜索着斑驳的座椅,因为没有了号码,观众干脆数起了位子。尽管坐了下来,心里却还是不安稳,生怕走过来一个人跟他说:同志,您数错了,这是我的位置。
 
那么小的影院,很快就坐满了,随着一声清脆的放映铃,所有人都放松了下来。在正片放映之前,总有5-10分钟的加片。也可能是新闻,也可能是一个电影片段或者动画片,就像大戏之前的“帽戏”一样。加片结束,屏幕暗了一秒钟,然后又亮了起来。首先是红底白字的,闪着白斑的放映许可,然后从屏幕里面传来了程之带有磁性的画外音“一匹小马噔儿噔儿的从乡下来到了巴黎,马的主人。。。”  嘘,别说话,正片开始了。
1月19日

矮楼

矮楼,一共只有四层。虽然所有的房间和楼道都刷成了雪白色,地面也重新休整过,但是那两根突兀的,从楼顶成45度角一直斜拉到地面上的钢索还是透露了它真实的年龄。它,出身名门,是本校建筑系前辈的杰作。唐山大地震,周围多少建筑都土崩瓦解,它竟然毫发无损,屹立不倒,仅仅是倾斜了那麽一点点,于是才有了这两条醒目的辫子,让它再一次骄傲的挺起腰板。当知道这个故事之后,没有人再笑话它的模样,两根不那麽协调的辫子看上去也显出了几分庄严。
 
矮楼里面,是忙忙碌碌的新生。大家忙着找自己的床位,打开行李,彼此介绍着。送学生来的家长一边关照着自己的孩子,一边也和宿舍的其他学生搭讪。特别是那些一看就知道性格很内向学生的家长,明显对孩子未来的“宿舍生活”充满了担忧,恨不得恳求宿舍的每个同学都同意关照自己的孩子才肯放心。对了,打水的地方并不在矮楼里面,从宿舍门算起要走至少五分钟。提着暖壶匆匆下楼,却没有看到迎面走上来的女孩,把她手中捧的厚厚的一堆书碰到了地上。忙不迭的道歉,同时把书捡起来。女孩微笑着,脸红红的,今天想来,她的容貌早已经模糊,只记得那是九月的一个午后。
 
矮楼周围没有路灯。晚上,只有楼道里传出的微弱的灯光能够给晚归的学生指明方向。如果再晚一点,连楼道的灯也熄灭了。这时,各个宿舍都会点起蜡烛,在一闪一闪的烛光下是一张张年轻而兴奋的脸。晚上十点是熄灯的时间,却不是睡觉的时间,年轻人总有聊不完的话题。虽然在床上的同学已经用不停的翻身表示抗议,可是聊性正浓的人却丝毫没有察觉,继续他们的海阔天空。熊猫牌收录机里播放的是那英的“白天不懂夜的黑”,随着磁带转动的轻微噪音,矮楼也进入了梦乡。蜡烛熄灭了,宿舍里只留下一股淡淡的蜡油味。
 
元旦,是矮楼最漂亮的日子。所有的宿舍都挂起了彩灯,桌子被拼到了一起。啤酒,白酒,火锅,半生不熟的炒菜以及孩子们的喧闹声。男生提着酒瓶这屋转转,那屋看看,嘴里哼着最流行的歌曲。女生们则叽叽喳喳的聊个不停,欢笑着,叫喊着。仔细看,她们每个人都穿着最漂亮的那套衣服,脸上还画着淡淡的妆。尽管第二天就有考试,可是这一晚,必须是放纵的!是哪个宿舍的男生打出了一条横幅:年轻真好!是的,在那一年的那一天,那样一个晚上,在那样一个矮楼里我们确实曾经年轻。第二天,满楼道都是垃圾,到处都是酒气。在打扫卫生的大娘有节奏的咒骂声中,矮楼开始了新的一年。
 
可如今,矮楼已经无法再开始新的一年。毕业不久之后,经学校研究决定,它和它曾经承载过的青春就在那样一个不经意的瞬间轰然崩溃了。
 
 
 
1月14日

镜子

为什么镜子里有三个一模一样的人。一模一样却又完全不同。第一个是忧郁的女人,脸上写满了绝望。第二个是愤怒的男人,桀骜不驯。可是,看,他们身后远远的还站着一个孩子,是那么快乐的一个,撒在他脸上的那一点点阳光也变成了灿烂的笑容。
 
镜子不想看到忧郁和愤怒,于是招呼孩子走近些。孩子拒绝了:你的角落太阴暗,照不出我,我要站在这里,这里才有阳光。女人无奈的看着镜子:你真的那么讨厌我吗,真的那么想我离开吗?镜子迟疑了一下,又向女人挪了几步。愤怒的男人却一下子跨过去,硬生生的站在女人的前面,话都不说一句。于是,镜子动都不敢动,可还是张望着远处的孩子,希望能够捕捉到他的,哪怕是一点模糊的影子。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突然,门开了。推门进来的是一个苍老的长者,他颤巍巍的走到镜子前面,努力的睁大眼睛,仔仔细细的端详,却怎么也看不清自己的模样。
1月8日

路灯

80年代,北京有很多这样的小胡同。胡同两边是斑驳的墙砖,有的砖已经被风蚀的非常厉害,深深的凹陷下去。整面墙看上去像一张老人布满皱纹的脸。在砖的缝隙里,俏皮的长着一些小草,小花,给这些老墙带来了些许生机。胡同里的路灯非常稀疏,也非常简陋,像几个高高的稻草人一般懒散的站在那里,它们的作用不是要把整个路面照亮,或者给人以美的视觉感受,而仅仅是为了让路人能够在黑暗中前行的时候看到地面上还有间或的光亮。
 
这条胡同并不是很长,出了胡同口就是大街,向右一拐就到家了。这条胡同也不是很陌生,每天上学要走一遍,下学也要走一遍,连一共有几个路灯都算的出。可尽管如此,小男孩还是有点害怕,毕竟,这时天已经全黑下来了,而且只有他一个人。小男孩下意识的放慢了脚步,一点点的往前。虽然周围寂静无声,却总感觉后面有人在跟着。高高的路灯把小男孩的影子剪的很短,很模糊,而走到两个路灯之间的时候,影子就完全看不见了。走了一半的路灯,小男孩停下了脚步。他决定改变策略,不再慢慢的往前蹭,他要用最快的速度跑过下一半。小男孩跑的很快,是班上跑的最快的,就算是后面有人也追不上。打定了主意,小男孩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个半蹲的姿势。
 
就在这时,传来了几声清脆的蟋蟀叫声。小男孩瞬间忘记了恐惧,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声音就是从他身边传过来的,没错。小男孩轻轻的俯下身,慢慢的掀开路边的一块瓦片,一个黑色的影子闪电般的蹿了出来,跳上了路面。小男孩紧走两步跟了上去。那黑影就停在路灯的光斑上,这是一个浑身黑漆漆的大块头,两根长长的须子往前面探着,健壮的后腿一动不动,骄傲的乍着翅膀。它的叫声仿佛在说,小孩,有本事来捉我啊。小男孩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从来都是看别人斗蟋蟀,自己却从来没有抓到过一只,更何况是这么漂亮的一只。小男孩把右手五个手指拢到了一起形成一个半球形,猛的扣了过去,蟋蟀轻而易举的躲开了。它继续往前跳了几步,又停在了下一个光斑。小男孩有点沮丧,不过不打算放弃,他蹑手蹑脚的走过去,继续保持着手型,慢慢的往蟋蟀头顶压下去,可惜,又失败了。在路灯下,小男孩的身影忽左忽右,一会的功夫就到了胡同口。在一声喜悦的欢呼声中小男孩跑远了,只留下胡同里两排悄无声息的路灯。